暑夏高温,食欲不振。闲逛集市,见卖着凉粉、黄粉,便买回两碗带回家。舀出坛中自家发酵的浆水调拌,酸爽清冽,入口解暑生津,瞬间敷贴了燥热的脾胃。就着自己亲手烙的黄米黑面饼,夹上一碟酱油泡制的姜丝,朴素几样吃食,便简简单单打发了一顿惬意的夏日午饭。

武威有三粉,青粉、黄粉、沙米粉,我却独爱黄粉,黄粉也是凉州人夏日独有的舌尖风味。纯豌豆粉慢搅凝制,原生带着一丝淡淡豆腥,可一经老醋卤调和、红亮辣椒油泼淋,粉质绵软爽滑、凉润通透,是暑天不可或缺的人间至味。
旧时摊贩切粉颇有章法、手艺娴熟,从粉陀上片一块拿在手中,刀自手中切入碗中。又快又稳。如今讲究卫生规范,皆置于案板裁切,少了几分旧时江湖烟火气。淋辣椒油也有讲究,手勺抬高,旋圈淋遍碗面,香味四溢。世人大多偏爱黄粉白粉各掺一半,我却独独钟情黄粉。从前的武威小北街市场、老农贸市场,还有后来的再就业市场,都是我常去吃粉的地方。坐在小摊前吃一碗清凉酸爽的黄粉,是打包回家吃复刻不出的滋味,市井烟火的鲜活,终究要在市井之中方能体会。
午休闲暇,煮茶翻书,心绪浮躁,几卷典籍皆无法沉心细读,便随手翻看手机消遣。偶然刷到一则短视频,两名年轻小伙端坐凉州饭馆,高谈阔论点评本地美食,言语间一知半解,一口生涩普通话故作深谙地道,肆意评说凉州风物。看罢心生感慨,深觉故土沉淀千年的饮食文脉与烟火底蕴,被浅薄曲解、随意解读。有感于此,遂找翻检典籍溯源求证,手执《武威县志》《凉州府志备考》,逐字细究、慢查深究,只想秉实落笔,还原最真实的凉州。
古时凉州被视作自古富庶的鱼米之乡。殊不知,古凉州本是边陲苦寒军镇,是戍边卫国的屏障之地。今日凉州寻常可见的大米白面、丰衣足食,从不是与生俱来。“大漠孤烟直”的苍凉盛景,不止是边塞风光,更是凉州千百年来,为中原大地挡风阻沙、御寒守疆的无声担当。
凉州地势平坦、土层深厚,自古便是驻军屯田的优选之地。丝路贯通南北,商道通达四方,牛羊畜牧繁盛,军屯农耕并举,是河西走廊物资集散的关键重镇。奈何地处西北内陆,干旱少雨、降水稀缺。旧时百姓全然靠天吃饭,唯有耐贫瘠、抗干旱的杂粮与洋芋,是凉州人赖以果腹的根本。一碗地道的洋芋米拌面,便足以窥见旧时凉州的作物格局与民生底色。小麦粉、杂粮粉、洋芋各占三分配比,这样的耕种与饮食结构,从解放前一直延续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直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武威大兴水利工程,全域四大水网次第落成、通水灌溉,荒芜旱地化为良田,凉州才得以大面积播种小麦,逐步蜕变为河西重要的商品粮基地。
这翻天覆地的蜕变,离不开一辈辈凉州人的耕耘。彼时修渠治水皆为义务劳动,无数乡人自带干粮、奔赴工地。我的父亲当年便参与杂木二干渠修建,荒山野岭碎石遍布,劳作奔波最是费鞋。母亲便巧手改制,用废旧自行车外胎纳底包面,缝制出耐磨无比的布鞋,供父亲下工地修渠穿用。彼时出工充饥的,不过是自家烙的杂粮玉米面饼、手工炒制的辣酱,粗茶淡饭,却撑起了凉州水利建设的根基。水利贯通、电力配套完善,才真正让千年苦寒凉州蜕变为河西粮仓、商品粮基地。此后小麦种植规模逐年扩增,杂粮慢慢褪去主食身份,沦为辅助。老辈人口中那句“三天不吃洋芋米拌面,心里就干焦干焦”,一句朴素俗语,藏着一代人忆苦思甜的执念,更藏着先辈以辛劳换安居的岁月。
身为七零后,我们成长的年代,早已不必顿顿粗粮果腹。但母亲依旧时常制作各类杂粮吃食,让我们不忘来路、铭记苦甜。扁豆面、黄毛柴籽面、洋芋拌面、槐花玉米窝头、甜菜布拉子、洋芋搅团,一道道质朴粗粮,是镌刻在凉州儿女记忆深处的家常味道。
凉州扁豆面最讲究工艺,干扁豆必先干锅炒香,煮面时加少许碱面提色提味。洋芋切菱形小丁,煮至绵软起沙,下入面条同煮。另起锅热油,炸香葱花、撒入花椒面炝出底味,连油带香倒入面汤,少许盐与鸡精调味,最后撒一把鲜嫩韭菜提鲜。一碗热气腾腾的扁豆面,搭配自制咸菜、腌沙葱,清爽解腻、滋味醇厚,从来一碗不够解馋。
八十年代以后,凉州百姓的生活日新月异,饮食结构迎来巨变。拉条子、饧面、捞面、干拌面成为日常主食,各类副食品日渐丰富充足。城乡百姓衣食宽裕,饮食从最初的温饱求生,逐步转向精致营养。洋芋依旧是凉州餐桌的常客,烹饪花样愈发丰富,只是从昔日救命的主食,慢慢变成了调剂口味的配菜。看似些许遗憾,却是岁月向好、生活富足最真切的佐证。
时代更迭,山河无恙,国泰民安。中国人早已不必再为三餐温饱发愁。凉州一方餐桌的食材变迁、滋味更迭,不仅是一座西北古城的百年蜕变,更是泱泱华夏岁月升平、岁岁安康的生动缩影。一饭一蔬,皆是岁月;一饮一食,皆是山河。
作者:石建琳
来源:武威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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