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历史图景中，马作为六畜之首，在农业生产、祭祀、交通运输和战争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更承载着深厚的神话色彩与精神象征，在很长时间内都占据着独特而崇高的地位。其中，天马作为融合现实与幻想、本土与域外，极具浪漫色彩与精神张力的文化意象，其形象的历史演变与内涵拓展，深刻体现了中华民族对自由、力量、智慧、吉祥的多元化追求与向往，从中可以窥视出古代文化交流与精神世界建构。其象征意义也在历史长河中不断丰富、深化，至今仍具有跨越时空的鲜活生命力。

天马形象的起源与演变

天马的概念，最早出自《山海经·北次三经》：“又东北二百里，曰马成之山，其上多文石，其阴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白犬而黑头，见人则飞，其名曰天马。”但此时的天马并非后世所认知的骏马，而是一种形似犬、能飞翔的异兽，被赋予了神话色彩，使其成为连接人间与天界、凡俗与神圣的理想载体，象征着自由奔放、超越凡尘的精神，反映了人们对超越自然束缚之生物的想象，体现了古人对自由和力量的向往，为天马意象奠定了神异的原始基调。

到了汉代，天马的形象发生了关键性的转变，逐渐从神话传说走向现实。汉武帝尤其爱马，曾多次遣使西域，“破宛择取其善马”。《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初，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乌孙与大宛均位于西域，那里的马因体型矫健、速度较快、耐力超群，神态、身姿与中原传统的马匹有着极大区别，在当时被视若天降神驹。这一转变，标志着天马的意象从纯粹的幻想神兽，演变成了对当时历史中卓越马匹的载誉，并体现着浓厚的西域风情与帝国的雄心壮志。

文物遗存为天马形象提供了生动佐证。出土于甘肃武威雷台汉墓的中国旅游标志——铜奔马，亦称“马踏飞燕”，它以一匹昂首嘶鸣、三足腾空、一足轻踏飞隼的奔马形象，完美诠释了天马的意象，不仅是当时卓越铸造工艺的体现，更是古人心中天马能够追风逐日、翱翔天际的立体化呈现，堪称天马精神的智慧结晶与艺术表达。

天马的多维象征意义

天马在历史流转中，构筑起了一套层次丰富的文化象征体系。一是象征着自由与超越的精神图腾。天马最核心的象征在于其超越地理与物理限制的能力。《山海经》中“见人则飞”的记载，已初显其无拘无束的特质。后世“天马行空”一词，既用于形容文学艺术创作中奔放不羁的想象力，也隐喻着思想与精神对历史现实的突破。这种对自由的向往，深植于中华民族的文化心理，成为文人墨客抒发理想、追求精神解放的经典意象。李白在《天马歌》中咏叹“天马呼，飞龙趋”，便是借天马以寄托其超凡脱俗、纵横宇宙的豪迈情怀。二是代表了力量、速度与英雄主义气概。由于马在古代战争中具有关键作用，良马更是直接关系到军队机动性与战斗力的强弱。而天马作为良马的极致，自然成为强大力量与迅捷速度的象征。在史书与文学中，骏马常与英雄绑定，如“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典故，赤兔马几乎成为关羽忠勇神武的一部分。天马所代表的这种一往无前、势如破竹的力量，亦被引申为国家强盛、军队威武的象征，寄托着对国力昌隆的期盼。三是充当了智慧、灵性与天人沟通的代表。在神话传说中，天马常被赋予灵性，能通晓人意，甚至作为神祇的坐骑或信使。这使它超越了普通牲畜的范畴，成为连接凡间与天界的桥梁，象征着对更高智慧与神秘世界的感知与沟通。作为神灵的伴侣，天马传递天命、昭示祥瑞的职能，体现了古人天人感应的思想观念。四是体现了吉祥、繁荣与成功的美好寄托。因天马神奇与卓越的姿态和形象，很早就被人们看作是祥瑞之兽。它的出现，在古人看来往往预示着国泰民安、世事安康。在民俗与艺术中，天马形象常与云纹、飞鸟等组合，构成“天马行空”“马到成功”等吉祥图案与成语，广泛用于祝愿事业腾达、生活顺利。这种吉祥寓意，使天马形象深入民间，成为大众喜闻乐见的艺术表达主题。五是见证了对外开放、包容吸收的辉煌时代。天马的意象从西域良马中获得新的实体与内涵，是古丝绸之路经济、文化、民族等交流融合的生动例证。大宛马、乌孙马的东来，不仅是物种的引进，更伴随着音乐、服饰、器物等文化的广泛传播，串联起了东西方文化传承的交流网络。天马因此成为物质与精神文化交流的符号，象征着汉代乃至整个古代中国对异域文明的好奇、吸纳与包容，反映了中华文化开放进取的积极形象。

从天马精神到民族精神

天马所承载的追求速度、力量与理想的精神价值与象征意义，自始至终都与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紧密相连，并且经过漫长的历史积淀，最终凝练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不朽符号，彰显出中华文化兼容并蓄、刚健有为的精神内核。

龙马精神作为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象征，既融合了文化意象，又体现了中华民族“天人合一”“阴阳和合”的哲学智慧。《周易》以“乾为天，为马”，将马与代表刚健、进取的“乾德”相连。由于“龙马”常与天马意象交融，二者结合形成的“龙马”意象，既蕴含龙的刚健威严，又兼具马的灵动坚韧，进一步强化了其神圣与卓越的特质，成为超越现实的精神图腾。从古代的诗词歌赋到传统节日的习俗，再到日常生活的美好祝福，龙马精神始终贯穿其中，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传承文化基因的重要纽带。

天马有时也被视为战神或军魂的象征，其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特性，与将士的勇武品质高度契合。历史上，良马在历史风流人物身边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马的故事往往也是英雄史诗的一部分。诗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叙述着项羽和乌骓马的故事；吕布的赤兔马以日行千里、忠诚勇猛而著称；曹操的坐骑名为绝影，在征讨张绣时，它身中数箭仍载着曹操顺利突围；的卢马有跃檀溪救主刘备的神奇传说……众多千古流传的佳话，让人们感受到了马与人类之间深厚的情感和忠诚的力量。正因如此，天马成为尚武精神与英雄崇拜的具象化完美载体，激励着人们勇毅担当、一往无前。

天马在文人心中同样具有特殊地位，成为文学表现的重要题材。文人通过吟咏天马，或寄托建功立业的个人抱负，或抒发超然物外的美好理想，或感慨时代的盛衰无常，使其成为承载士人精神与时代气象的文化符号。汉武帝赋予大宛马“天马”的美名，作《西极天马歌》以示纪念和颂扬。唐代诗人孟郊金榜题名后，意气风发地写下诗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李贺写了二十三首马诗托物言志，表现自己的风骨与气节。同时，历代文人还赋予它种种美名，诸如骐骥、骊驹、骅骝、骁骑、玉螭、龙驹、骄、騋等，多达二十多种。在民间信仰中，马更是被推崇为吉祥物，十二生肖中有马，百家姓中包含马，这与“马”在中华文化中的多重象征意义密切相关。

天马的意象经历了从上古神话异兽到现实中西域神骏的演变，并在历史长河中积淀出自由、力量、智慧、吉祥等多重象征内涵。它不仅是古代艺术创作的灵感源泉，更是中华民族精神世界的重要构成部分。天马所体现的超越束缚、追求卓越、开放包容、奋发进取的精神，见证着中华文明的想象力、创造力与融合力，其丰富的象征意义，构成一种积极向上的价值观，唤起人们对自由、力量与美好生活的普遍向往，具有超越时代的启示价值。

作者：张恺

来源：武威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