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自古多神骏。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寻找凉州大马，这里有血色青铜的辉煌，有陶瓷流芳的记忆，更有木马林立的壮观。鬼工输大巧，神力逞奇才。在那朴拙灵奇的木马世界里，一匹匹凉州大马傲立凉州大地，昂首长啸，诉说着汉唐以来的凉州故事。

（一）

郑板桥说，笑尔胸中无一物，本来朽木制为身。

他说的是木制的木偶。木制为身的，还有许许多多的木雕工艺。

木雕是雕塑的一种。我国木雕艺术发展历史久远，从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七千多年前的木雕品可知，木雕艺术起源于新石器时期，早在远古时期的夏商周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木雕作品。战国时期，木雕工艺已由商代用于制陶工艺中的简单刻纹和雕花板的阴刻发展到立体圆雕工艺。湖北等地发现的战国木雕开始髹漆，并加以彩绘，十分精美。秦汉两代，木雕工艺更趋成熟。尤其到了汉代，随着国家大一统局面的形成以及政治经济文化的繁荣，木雕艺术迎来了发展的黄金时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取得了极高的艺术成就。

武威汉唐木雕以美、精、绝的特征，当之无愧地成为汉唐木雕艺术的杰出代表，是中国古代墓葬雕塑艺术中极具特色的一个类型，其粗狂大气的造型随意而富有动感，大刀阔斧的雕刻手法简洁而富有力度，构成了夸张而又不失真实的造型艺术特征。武威汉唐木雕古拙写意，粗犷拙朴，朴拙灵奇，卓尔不凡，无拘无束的造型方式给予木雕作品浓厚的返朴归真感，整体上呈现出一种雄浑博大和自由奔放的浪漫气质，在中国古代雕塑形式上具有重要的开拓意义。

武威汉唐木雕小型器物、人物、动物等用整木雕制,大型木雕用局部雕刻和粘贴来完成。采取大面概括形体、局部施以彩绘和线刻，通过雕刻与绘画相结合的表现形式，丰富了雕塑的表现语言，使得木雕在整体大气的同时细节上又非常的生动，这一点不仅对我国后来各朝代的雕刻和泥塑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也对我们当代雕塑创作有着重要的现实借鉴意义。

武威汉唐木雕种类多样，题材和内容涉及贵族出游、宴饮、耕作、祭祀等社会活动的方方面面。但是基本上没有超出人物题材、动物题材以及器械题材的范畴。作品有舞乐侍仆俑及鞍马和家畜、家禽等动物造型，还有神奇的独角镇墓兽等，有前驾骏马的轺车模型等较大的组合木雕。这些汉唐木雕保存较好，闻名全国。其中阮咸琵琶、汉简、木马、木牛车、木俑等17件精美之作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欣赏这些木雕作品，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当时人们的生活气息。一件件木雕文物，蕴藏其间的世俗人情，胜过了原本赋予的宗教气息，它以特有的光棱，折射出大汉的兴衰与沉浮。

而千姿百态的木马，无疑是杰出的代表。

（二）

祁连山是一座神奇的山。东西八百多公里的山脚下，埋葬着属于历史的太多秘密。

凉州区磨嘴子汉墓群，位于武威城南15公里祁连山脚下，地跨凉州区新华、古城两地高低不平的嘴形台地上。这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山村，多少年来，傍山而居的百来户村民并不知道他们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山坡上富藏着宝贝。然而，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这里成了中国史学界关注的热点。

悠悠的杂木河从祁连山出发，经过这里流向凉州平原。一河分东西，中有碧水流。水流过，人们在这里架设了许多的水磨。这是一座蕴藏丰富的地下文物宝库。就在从杂木河西岸直至台地最高处，在东西宽700米、南北长1000米的重点保护范围内，考古工作者不仅发现了新石器时代的马厂文化遗址，而且挖掘出了大量的汉代墓葬。甘肃省博物馆先后6次在此发掘、清理汉墓72座，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是全国考古工作的重大发现之一 。

考古工作者通过从墓葬形制和出土文物看，磨嘴子墓葬当为东汉早中期时的墓葬。墓葬多为土洞墓，间有砖室墓。此处土质含碱大，内夹石蕊物质，土质坚硬，加之地气干燥，具有保存地下文物的优越条件。这里以出土大批汉简、木雕、丝、麻、草编织物等重要珍贵历史文物而闻名于世。这里出土的王杖和“王杖十简”为新中国成立以来考古工作中的重大发现，为研究汉代经学、 版本学、 校勘学、 古文字学、简册制度、礼俗以及尊老、养老制度等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轰动了史学界。出土的木质仪器式盘，是我国解放后的第一次发现，对研究古代天文、历法或复原已失传的天文仪器，有着极其重要的参考价值。两座汉代壁画墓，是我国早期绘画艺术的实物资料，也是研究汉代绘画艺术的珍贵资料。这里发现了继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帛画导引图出土之后的又一幅导引图，也是我国最早的导引行气壁画之一。这里还出土了保存完好的汉代典型的丝绸织锦，有助于研究我国汉代的丝织品制作工艺及我国古代纺织业和古代丝绸之路的发展兴衰。 而木院落、木俑、木马、木鸡、木兽、木猴、木牛车、木案等200多件木雕木器在此出土，成为一道独特的景观。这些木雕造型生动，雕刻精美，大多保存完好，有的质地如新，堪称汉代木雕的代表。

磨嘴子汉墓群出土的木俑以现实生活为题材，把原始浪漫精神与写实主义融为一体。出土的200多件汉代木雕，既有人、马、牛、羊、鸡、鸟、狗、猫与农牧有关的大量动物俑，也有反映农业生产和运输的拽犁耕作的牛俑和负载辎重的大轮牛车俑；既有木楼、牛车、犁耕、木案、木盒等日常生活用具，也有反映墓主人奢侈豪华生活的木轺车俑、六博俑、舞蹈俑，还有皇帝赐给高年老人寓意长寿的木鸠杖和镇墓辟邪的独角兽等。这些作品以新颖的构思、完美的造型赋予作品浓郁的社会生活气息，是古代武威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

在甘肃博物馆，陈列着从凉州磨嘴子汉墓群出土的一件汉代木马。马高87厘米、长72厘米，形体高大，张嘴嘶鸣，四足直立，作伫立状，通体涂黑，用刀刻出眼、鼻、唇，尾后举下垂。马鞍用白粉涂底，上以黑色勾画出云气纹。整体造型雄浑质朴、生动传神。

在武威雷台汉文化博物馆，工作人员通过实物复制和图片的方式，展出了出土于磨嘴子汉墓群的几件汉代木马。这些虽是陪葬用的明器，但雕刻技法简洁粗犷、古朴大方，雕刻工艺造型生动，形象逼真。

也许是墓主人身份不同，还是墓主人生前遗愿不同，这里有奔马，有猎马，有驾车马，有骑马，还有体型较大的良种马。个个体态魁梧，稳立于地，昂首嘶鸣，目光如炬，短促上扬的马尾朴拙有力，各个细节，都张扬着名马、好马的特征和内涵。大多数的马身备马鞍，马鞍大多彩绘云纹。一件件木马自然淳朴，神态昂扬，从不同的角度刻划出古代“凉州大马”的形象特征。

这些木马造型简洁、立体感强，极具酣畅爽朗、雄厚简洁的艺术和浪漫色彩。创作者紧紧捕捉并定格下凉州大马精彩的那一刻，让一匹匹正欲行走的立马，动中有静，静中寓动，传递出强大的内在力量，又表现出各自不同的神态特征。它们的雕刻刀法大多以写实为主，在风格上气势古拙，富于想象，讲究线条艺术，不事细节的修饰，从粗轮廓形象的飞扬流动中，表现出力量和气势之美。小件俑多用一块整木雕成，大件俑采用分部雕造而后嵌合或粘接的办法。许多木马的马头、颈、身、腿、耳、尾都是独立雕刻，然后组合粘接，雕刻特点十分明显。各个木马虽然造型各异，各具特色，但总体给人以鲜明开朗、明快昂扬的进取感，强烈地透露出大汉帝国的开放、进取、包容和自信。

它们色调明快，大多施加彩绘。雕刻者大多用红、青或木质自然色处理马身底色，然后再用黑白两色勾勒面部、彩绘马身。色彩的运用与简洁的造型浑然一体，赋予木马强烈的艺术魅力。它们用材巧妙，木马的木纹与形体结构协调统一，非常吻合。木纹与造型配置自然，神态生动。数十件木马被国家文物局确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现藏于国家、省、市博物馆。

一匹匹大马，以其独特的雕刻风格、优美的艺术造型，成为我国古代美术史上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和宝贵遗产，成为传统雕塑艺术的一支奇葩。

（三）

武威汉代木马，以其独特的雕刻风格，优美的艺术造型，在汉代雕刻艺术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它真实地反映了汉代武威养马业所处的历史地位以及养马业的发达，也进一步说明汉代社会和人们对养马的重视。他们生前喜欢和喜爱马，工作和生活需用马，死后做成木马随葬墓中，不仅反映出当时人们对养马的重视和对马的需要，而且反映了当时人们对马的崇拜以及对来世生活享用的美好幻想。因此，出土的这些木马，是研究汉代武威社会经济、畜牧业发展、文化雕刻艺术以及丧葬仪式的珍贵实物资料。

1972年，考古工作者在凉州磨嘴子汉墓群再次发掘、清理汉墓35座，出土了一批陶、木、漆器。在这次的考古发现中，出土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发现的、也是迄今发现的汉代最大的木雕作品——大型彩绘铜饰木轺车。

轺车，是古代一马驾驶的轻便车，也是官吏出行时标志等级的车舆。《墨子》中记载，“杂守以轺车，轮轱广十尺。”《史记季布传》中记载，“朱家乃乘轺车之洛阳，见汝阳侯膝公”。《汉书·平帝纪》中记载，“亲迎立轺并马。”而《晋书·舆服志》中明确说到，“轺车，古之时军车也。一马曰轺车，二马曰轺传。汉世贵辎并而贱轺车，魏晋重轺车而贱辎。三品将军以上、尚书令，轺车黑耳有后户，仆射但有后户无耳，并皂轮。尚书及四品将军，则无后户，漆毂轮。其中书监令如仆射、侍中、黄门、散骑、初拜及谒陵庙，亦得乘之”。从以上记载可以看出，轺车是古代一种交通工具，专供上层贵族、相、侯或者帝王乘坐的一种轻便马车。

武威出土的彩绘铜饰木轺车，是磨嘴子48号汉墓的随葬品。这件明器，为人们研究汉代的舆服制度和复原汉代的轺车提供了极为难得的实物模型资料，被国家文物局鉴定为国宝级文物。

这组大型彩绘铜饰木轺车由舆车、御奴和马组成。据汉代制度，此车为六百石至千石的官吏所乘坐。舆车通高95.2厘米、长96.5厘米。车分舆、轮、辕、槽、伞盖等部分，舆为横长方形，内右侧底部有略高起的座垫，施红彩，舆下垫伏兔二枚；轮毂为壶形，竹辐十六根；辕后端连舆底，前端翘曲如蛇首，中部各嵌一铜环；伞盖柄两节，有铜箍连接，柄端按盖斗，插16根弯曲的竹弓，上绷皂缯成圆形盖顶。

御奴高33.5厘米，跪坐于舆内左侧，作双手持缰状。用白、黑两色勾绘眼、鼻及冠服，神态专注生动。

马通高88.2厘米、长78.8厘米，头、颈、身、腿、尾等均分别雕刻后，粘合组装而成，以红、白、黑三色彩绘，作昂首嘶鸣睨视状，头部饰铜当卢，兽面饰衔镖一副，颈上套轭，轭首足皆铜饰。此马圆浑且难见刀路，粗犷处走风劲疾，精微处巧镂如描。将动与静、刚与柔、实与虚结合得无懈可击。我们在领略汉马健美体魄的同时，又能品味汉代木雕洒脱灵动的风格。

这组彩绘铜饰木轺车结构复杂，器形宏大，精美壮观，气度非凡，是汉墓中出土同类器物中既完整而又规模大的一组。轺车在构件和颜色上的不同处理，即车右边为官史专设的坐垫及彩饰属于主人，而左边无蔑无茵(坐垫)无幡的黑色则属于御车奴。表明了汉代宗法制度的森严和不可逾越。因此，现藏甘肃省博物馆的这组大型彩绘铜饰木轺车的发现，对研究汉代车舆和封建等级制度等都具有极为重要的价值。

（四）

位于武威市凉州区莲花山境内的旱滩坡墓群，同样是一个神奇的地下文物宝库。

青青祁连山下，以凉州莲花山为中心，向南向北延伸形成了接近2000万平方米的古墓群。由于这里地势较高，终年干旱，草木难生，当地的人们统称它为“旱滩坡古墓群”。这里，也是有名的“三皇齐聚地”。专家考证，这里的古墓群始建于战国时期，距今已有2500多年的历史。从秦、西汉、东汉、西晋、东晋、十六国、隋、唐、北宋、南宋、元、明、清、民国直至新中国成立以来，这个墓葬群不断扩充，有历朝历代的坟冢，各种姓氏错综庞杂，是一个巨大的古墓姓氏基因群。专家说，这样恢宏庞大的规模，全国少有。

资料上记载，由于旱滩坡墓群珍贵文物极其丰富，历朝历代屡遭盗掘。尤其以东汉末期、民国时期的盗掘最为严重，大量的墓葬遭到破坏，大量珍贵文物流失海外。1972年以来，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武威文物部门陆续对此进行了发掘、清理。在这里，出土了闻名于世的武威医药简，这是国内现存最早的医学著作方面的原始文物，对研究我国古代医学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在这里出土的木牛车两侧的栏板上发现有书写文字的纸，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写有文字的纸，它对我国造纸的历史提出了新的论断。出土了一根完整的鸠杖和17枚王杖律令汉简，记载了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年间的赡养老人制度及刑律条款等。

这里还是前凉时期的墓地。其中在一座晋墓中发掘出彩绘木俑20个，他们有的拱手而立，有的吆马挥鞭，造型生动逼真。木俑上彩绘的服饰清晰，再现了当年的衣着打扮。同时还发现干如石块的面制花卷，与今日武威的面食花卷形状无异。这里发现的斗笔制作工艺精良，保存良好。莲枝灯色泽艳丽如初，为研究前凉时期的政治、经济、文化以及丧葬仪式、社会制度提供了难得的实物依据。在晋墓中，与木俑一起出土的还有木雕彩绘马1匹，由9块组成，与1969年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铜奔马造型完全一样。

在凉州磨嘴子汉墓和旱滩坡墓群之间，还有一个青嘴喇嘛湾唐墓群。它位于凉州区南营水库旁群山环抱的青嘴、喇嘛两个山湾里，分布着唐代吐谷浑慕容氏家族的墓葬。1980年，原武威县文物管理委员会对残存的墓葬进行科学的清理，出土了一批彩绘木俑、木马、木驼和丝织品、铜、陶、骨、漆器等。木马雕刻生动，形象逼真，制作精细，再现了唐时凉州大马的风采。

木马，较之铜马，少了一份阳刚；较之陶马，少了一份细腻。但这一匹匹曾经沉睡在凉州地下的木马，多了一份坚守千年的持久，多了一份朴拙真诚的本色。

在那刀剑如梦的历史青春里，那些伟大的不知名的创作者们，将诸多的心愿、梦想、敬畏乃到迷茫或恐怖，融入那或锐或钝的刀锋，刻进木头，也刻进了自己的心田。夕阳下，或者在那微弱的灯光下，他们完成了一件作品，看到一个新的生命的诞生，他们是否体验到了创造的无穷魅力？而这些精致的作品，将会随着一个人走向地下，走向墓葬，从此销身匿迹，隐身于千年的江湖，他们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在那个时代，那些创作者是怎样发扬“工匠精神”，做出那些精美的木雕作品？他们是怎样挑选木材的？他们也画创意图吗？他们用怎样的工具进行这精细的加工？他们是怎样修光打磨、着色上光的？他们想到过没有，自己的作品会在千百年以后重见天日，并像一粒粒的星火，照亮人们寻找与探索的道路？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今天的人们，走进废墟，走进尘埃，用目光的长鞭和缰绳，呼唤起沉睡千年的凉州大马，宏大的汉唐演义迅及拉开神圣的大幕！（徐永盛）